夜深了,意识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，不知不觉间，我坠入了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境。

梦里,我躺在医院的产床上，周围是柔和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，没有剧烈的疼痛，只有一种奇异的、被抽空又被填满的轻盈感，护士把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轻轻放在我的胸口，他那么小，皮肤皱巴巴的，像一颗还没完全舒展开的核桃，他睁开眼，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，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露水，直直地望着我，他笑了，没有声音，只是嘴角微微上翘，一个安静而完整的笑。

“是个男孩。”护士说。

我低头看他,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，那种感觉很奇怪，不是狂喜，而是一种“终于来了”的笃定，好像我一直在等一个人，等了很久很久，终于在这个梦里见到了他，我伸手去摸他的脸，指尖碰到他脸颊的瞬间，一种温热的、真实的触感传遍全身，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小小的胸膛在我手臂上起伏。

梦里没有孩子的父亲,没有其他家人，只有我和他，我抱着他，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，他始终安安静静地贴着我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，我低头看他，心里想：原来这就是我儿子啊，那个念头一出现，鼻子就酸了。

后来场景变了,好像一转眼，他就长大了些，会坐在婴儿床里冲我伸手，再后来，他趴在客厅的地板上搭积木，积木倒了，他回头看我，眼神里有一点点委屈，但没哭，我走过去蹲下来，他一把抱住我的脖子，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，软软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，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，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被子味道，那一刻，我心想：这辈子就这样吧，挺好的。

然后闹钟响了。

我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里模模糊糊，胸口空空的，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，愣了好几秒，我才意识到那是个梦，没有孩子，没有浅蓝色的襁褓，没有那个安安静静对我笑的小男孩，枕边只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杯凉透的水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空落，明明只是个梦，可那个男孩的样子、他的温度、他靠在我肩头的重量，都真实得不像话，我甚至记得他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
后来我跟朋友说起这个梦,朋友笑着说：“梦见生男孩，说明你最近压力大，或者潜意识里渴望承担责任。”我听了没说话，也许吧，但比起那些解梦的说法，我更愿意相信，在梦里，我真的短暂地当了一回母亲，而当母亲的感觉，比我想象的要安静得多，也温柔得多。

那个男孩没有名字,没有在我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，但那天早上刷牙的时候，我对着镜子笑了笑，心想：如果我以后真的有个儿子，希望他有一双那样清澈的眼睛。

然后我把牙刷放下,出门上班，风从楼道口灌进来，吹得我眯起眼睛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干干净净的，什么也没有抱过，但指缝间，好像还留着一点梦里的温度。

大概有些梦,就是用来看一眼那个你还没遇见、但心里早就留好了位置的人吧。